四千岁

朝生暮忘

奥林匹克号

/被吞了补发,可能还会被吞,要看的再说吧
/旧文

奥林匹克号

/改自电影《泰坦尼克号》
/献给爱情,献给萝丝,向kiri太太致意。

——God shall wipe away all the tears from their eyes, and there shall be no more death. Neither shall there be sorrow or dying, neither shall there be any more pain, for the former world has passed away.

上帝擦去他们所有的眼泪,死亡不再有,也不再有悲伤和生死离别,不再有痛苦,因往事已矣.

01

时间是2012年4月11日下午四点,我前往美国洛杉矶去见一位我本以为一定没法见到的人,大概在十二年前,他在美国的黑社会里声名赫赫,不久接管了当时最大的黑道组织,然而过了才三个月不到,他就销声匿迹,据调查是去了巴黎结婚,有两个孩子,算得上事业有成,但若是比起他之前的事业,就只能算是个普通的男人了,但我不远千里去拜访他,不是为了套点过时了的黑道传说,而是源于他去美国之前的那场盛大的海难。

1982年4月10日,恰好是泰坦尼克号沉没的70周年,不知是否是为了纪念这一史诗般的悲惨故事,英国皇室出资建造了一艘外表相似的巨轮,本想取名为泰坦尼克第二,但细想还是觉得晦气,就给她取了当时泰坦尼克号的姐妹游轮的名字,奥林匹克。

奥林匹克与泰坦尼克号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完美地接替了海中幽魂的地位,作为当时最为奢华的巨轮驶入大海,她的强悍美丽令每一个设计师都啧啧称叹,在当晚8点04分,她从南开普顿港驶离,预定渡过北大西洋,重走当时泰坦尼克号的路线,这一决定是人类的雄心壮志与自负的孩子,不仅如此,途中停留的港口更是多达十三个,最终奥林匹克号上的乘客比泰坦尼克号还多上300人。

装载着2500人的船只,最终活下来的只有7人,而今日我要去拜访的正是一位经历者,2012年是泰坦尼克号沉没的100周年,科学家们把她的灰飞烟灭视为未解之谜,将在这四天里完成同样的倒计时,而我是这个栏目的负责人。

起初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那个男人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说,好啊。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请他回去看护黑道组织,他一律不见,固执地过起了平凡人的生活,我因为这样沉痛的事情打扰他,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他不会见我的原因。

他的妻子死在佛罗里达州,两个孩子一个在澳洲一个在中国,他原来是日本人,晚年却回到了洛杉矶养老,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外貌和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上看起来没什么出入,但也的确老了,带着点自然卷的头发用头绳随意的束起来,他穿着和服,踩着双草甸拖鞋,我站在他背后五十米处,他头都没回,突然说,你过来吧,别看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但后来他称我这是小把戏,骗不了他。

我们在客厅坐下,空气中一股黑咖啡的涩苦味道,室内摆设相当简洁,但是舒适,壁炉柜子上放了张照片,用白色橡木框裱起来,发黄的照片和崭新的相框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趁他倒咖啡的时候站过去悄悄地望了望,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照片,是一张素描,画上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睫扑闪着在脸颊上留下阴影,是安然平和的睡态,仔细看,这就是我今天来见的男人,中原中也年轻时的画像。

画上的人漂亮得锋利,也年轻得尖锐,中原中也将咖啡放下,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拿过来看吧,你先坐下。

我顺从了他,并不仅仅因为他是长辈,而是他的话语里有种平淡的威严,却又温暖得令人惊讶。

“请问,这画上的人,是您吗?”

“怎么?不像?”他轻轻地笑了,喝咖啡的姿势优雅极了,我那一瞬间竟然愣住,面前五十多岁的老人和画上少年的影子重叠了,那么精致好看,他又喝了一口,说,本想用黑啤酒招待我,但他血压高,就算了,已经两个星期没买啤酒了。

“我想好好地活着,也算是遵守和他的约定。”他挑起眉毛,交叠起双腿,问我带没带录音笔。

“带了。”

“打开。”他放下杯子:“那次之后我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是,我想我没有资格抹杀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已经老了,没什么好避讳的,所以我希望能让你们在这次节目上播出。”

“可以,一定一字不差。”

“无所谓,有些情绪化的地方就省略吧,但请一定不要篡改他的名字。”

“他是?”

“太宰治。”

02

“中原先生,您的行李是放回房间吗?”侍者为中原中也提着箱子,中原中也点头并付了他几张票子当小费,让他把行李搬回房间。

港口人头攒动,不少人来送别,有抱着孩子的母亲,白发苍苍的老人,衣衫褴褛的旅人,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手帕,都没有哭,毕竟这是件多光彩的事情,登上奥林匹克号就代表着名誉,而纽约的遍地黄金更是离者的归处,他们欢天喜地的招呼,呼喊,中原中也站在护栏旁,黑手党派了几名他的下属来送别,清一色的黑西装,感觉膈应得很,凭什么人家都是太太情妇来送行,自己却要跟几个大男人道别,虽然想着觉得很奇怪,中原中也还是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挥了挥,后辈们看见前辈如此亲切,也就有了下面的几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男人像小孩子一样地送他们上司上船的景象。

两个月以前来到英格兰执行任务,最后一站是把资料带去美国和当事人谈判,中原中也恰好赶上这艘巨轮的离港日,森鸥外说为了犒劳他也很是豪气地给他买了头等舱的票,中原中也之前就隐隐约约听到这艘船和泰坦尼克的渊源,却也没放在心上,事实上,整个世界都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今晚会停泊在法国瑟堡,中原中也看了看手表,晚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虽然不晕船,也想从这艘四层游轮顶部的甲板上看看傍晚的海景,中原中也其实是个浪漫的人,他吩咐人开了一瓶51年的斯米诺伏特加,打算在晚饭后躺在躺椅上慢慢享用,要是有什么漂亮的女人,中原中也也不会介意和她来一杯。

回房间打理好,中原中也换上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硬领衬衣,因为黑手党的工作,他的所有衣服上都没有绣他的名字,但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谁也不会不说他是个名流。

在奥林匹克的第一个晚上愉快极了,唯一让中原中也不满意的是酒会上那些男人的高谈阔论,以为自己懂得比女人多,却不知道自己一直跃跃欲试的都是些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们是同类人的蠢事,好的今夜我叫你一句绅士,但请你离我远一点。

中原中也端着酒杯,披着黑色的大衣戴着他那顶小礼帽,颈环上的皮带扣闪闪发亮,白色衬衣中间交叉的黑色束带收拢了好看的腰身,他悠闲地往躺椅上躺下,刚想伸手去够自己的杯子都被人一把拿走,中原中也最后看见的是那透明的酒液摇摇晃晃地贴着杯壁起舞的模样。

谁胆子这么大?

中原中也有点生气地抬头望去,他本以为今晚的那些男人已经够让他闹心了,谁知道面前出现的这张脸更是让他心情降下八度,男人自然地喝着他的天价酒,黑色的头发在发尖处有点优雅的卷翘,他乜斜着眼睛,红色的眼仁被甲板上的柔光衬得如同上个世纪的吸血鬼,他目光挑衅,中原中也额上露出青筋。

“你怎么在这里!?”中原中也从躺椅上弹起来。

“心情好,就来了。”他笑得毫无瑕疵污秽,不认识的人肯定会说中原中也凶了。

“侦探社就那么闲?”

“还行吧,不过我干嘛去哪里都要向你汇报?”

“你当然不用给我说你那些屁事,但是你喝我的酒我就不能不揍你一顿了。”

“喝都喝了,要我吐出来给你?”

“你真让人恶心。”

“哦?生气了?”

太宰治一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礼服在他身上合身极了,这是他少有的打扮。

“气你个鬼。”中原中也瞪着他,太宰治不火,还是慢慢地享受中原中也的酒,从外套口袋里抽了包烟出来,扔在中原中也怀里,那是他们当时在黑手党时就很喜欢的牌子,两人都是烟鬼,身上带着一个味道,因为太过明显不能藏匿,红叶曾经试图让他们两个戒过,但烟瘾毕竟是瘾,像手心的薄茧,怎么能说除去就除去。好在两人手段残暴,根本没什么好藏匿的。

太宰治沉默着望着他,中原中也嘁了一声就想找打火机,摸了摸上衣口袋发现打火机不见了,太宰治就像变魔法一样地从自己兜里掏出那只打火机,说,我刚刚借用了一下。

中原中也看了看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当场就想掐死他。

“坐过去点儿。”

“凭什么,老子的座位付了钱的。”

“那我赔给你好不好嘛?”

“你赔不起。”

说到这里太宰治早就坐下了,中原中也的小腿靠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感到温暖的体温,从小太宰治就喜欢占中原中也的小便宜,有次梶井问他为什么不干脆点和太宰治打一架告诉他你不喜欢就成了呗,中原中也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任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想了想,回说。

“要是打一架管用我们用得着打那么多架?!”

梶井想了想,说,是哦。

中原中也抽着他的万宝路,太宰治喝着中原中也的酒,半靠在中原中也的腿上望天,中原中也很是嫌弃地拱了拱膝盖想踹他,谁知道太宰治浑然不动还是望天,天上有什么嘛看什么,中原中也抬头,发现一条星河汇聚的光带如此光滑地伸展开,一直延伸至海平线尽头,夕阳已经完全散去,绯红色的梦想晕散在黑色的幕布里,中原中也看见自己手指间的烟雾缭绕纠缠着升向天空。

“诶,好美。”中原中也似乎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生气,他的脸没有完全抬起来,但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的星子,他觉得与他并肩而坐着的人像是梦幻一般。

“嗯,上次这样坐着看夜色,是中也生日的时候。”

“你他妈还敢提?”

那是太宰治在黑手党期间,中原中也的最后一次生日,他陪着爱丽丝跳舞,做蛋糕,芥川的女助手也打电话告知老板说今天是中原前辈生日,芥川说我记得,然后晚上大家一起在森鸥外家里(当然是出于爱丽丝的邀请)给中原中也开了生日会,大家纷纷亮出自己的大礼,轮到太宰治的时候他笑得神秘兮兮地,搭档的礼物当然是重头戏,大家凑过去一看,笑得就差满地打滚,那是张照片,不知道太宰治从哪里弄来的,还很年幼的中原中也穿着亲戚家大姐姐给他套的粉红色小裙子,满嘴都沾得是布丁,眼神干净又坦率,可爱得像个瓷娃娃,完全无法和现在这个行事雷厉手段强狠的黑手党干部联系起来,中原中也本想当场撕毁,谁知道爱丽丝开口了。

中也哥哥好漂亮,裱起来吧。

此后半年这都是黑手党内部电脑的官方屏幕,中原中也还能说什么,追着太宰治一顿暴打,刚要下手,太宰治突然指着天空说,看!

看你妹!

中原中也抬头,万千星光入眼,太宰治的眼里也是一片相同的色彩斑斓,他笑着。

今夜的景色不也一样吗?只不过他们早就不是搭档了。

“废话少说,你来干什么的?”

中原中也吐出一口烟雾,太宰治轻轻地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也脱掉了外套。

“我说是来找你的,你信吗?”

“你觉得呢?”

“好吧,还是骗不了你。”

这句话格外得中原中也欢心,他神色好一点了。

“所以呢?”

“秘密。”

“神经病。”

中原中也也不是特别好奇,毕竟他自己的行程安排也一点都不想跟太宰治提及,那样多累,说东说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去看了底舱的酒吧没有?”

“没。”

“我在那里发现了个女人,感觉有点像‘珠宝夫人’,但是左看右看觉得像某个和我睡过的女人,就没敢上去搭话。”

说得非常顺口,中原中也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似是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女人还在等?”

“是啊,从横滨出发来英国的前一天都还看见她坐在那里,穿戴着她所有的首饰,衣服破破烂烂的,坐在那里等。”

“她男人怎么样了?”

“死了,六个月前。”

中原中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吸烟,用食指抖了抖烟灰,烟雾让他的眼睛微微眯着。

“今晚我就先走了。”太宰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赶紧滚吧你。”

太宰治背对着他离开,皮鞋底踏在木质甲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挥了挥手,中原中也看着这一身黑和他挺得直直的背影,让他想起了那个额头上绑着绷带的少年,中原中也突然喊住他。

“太宰。”

“嗯?”太宰治微微偏过头。

“明天带我去看看。”中原中也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烟,补到:“那个酒吧。”

太宰治笑了:“好啊。”

当晚入睡之前有人去敲中原中也的门,打开来看是个穿得脏兮兮的小姑娘,眼神一望见底,说出来的话倒是很让人惊讶。

“想和我过夜吗?先生?”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中原中也说这话是出自对小孩子的本能,随即就突然发现自己有多分不清状况。

小姑娘一脸疑惑。

“抱歉。”中原中也有点尴尬,想了想,指了指对面那间房的房门:“你去问问别人吧。”

“唔... ...好的,打扰了。”

对面的房间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03

第二天早上中原中也在餐厅吃完早饭,那些女人还在耳边嘀咕着,为什么我们吃饭的音乐像打仗一样,根本不优雅嘛。

这可是肖邦的进行曲啊,中原中也有点无语地扫了她们一眼,女士们惺惺作态地问好,中原中也点点头就走开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了一封未读信件,点开来看,署名是CQ,内容大致是让他不要去坐那班游轮,信上说,你还记得泰坦尼克的悲剧吗?难道不害怕他重演?

发信日期是三天前,但中原中也那几天正好在执行任务,除了对讲机什么通讯设备都没有,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在船上了。

中原中也回到:和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中原中也脑海里开始回想自己小时候看的有关泰坦尼克号的讯息和有关调查报告,都一致说那是场和平时代史无前例的灾难,基本上是全员覆灭,这还被自然教育局拿去宣传,说什么自然的力量应该被重视,但是后来由于人道问题被撤销了。

游轮在凌晨天亮后就继续前行了,目的地是爱尔兰的皇后城,海面平阔,一点风浪都没有。

中原中也站在门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海水,蓝色的水波被螺旋桨拍碎腾起白色的细浪,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靠在墙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来是船长,他是个面容慈祥的老人,白色的胡子根须有些发黄。

“在看螺旋桨吗?”

“嗯,我觉得设计精妙极了。”

“其实她的姐妹更加精巧,可惜设计图已经随着设计师安先生失踪了。”

中原中也知道他说的姐妹指的就是泰坦尼克号,他忽然想起了那封莫名其妙的信件,随口一问。

“这艘船也会沉吗?”

虽然这话不能乱说,但是船长看起来并不在意。

“她可不仅仅是钢铁,年轻人,她之所以能叫奥林匹克,都在于她永不沉没的伟大,作为泰坦尼克的姐妹,她是非常稳的。”

船长似乎是觉得中原中也有点焦虑,语气非常笃定。

中原中也仍然觉得有点讽刺,泰坦尼克当初不也沉了吗?

“嗯,没关系,我倒是没什么。”

船长点点头。

“祝你有个美好的下午,孩子。”

穿着蓝色海军服的老船长继续巡视下面一层,中原中也望着他离去的拐角处,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为止。

04

当晚太宰治如约而至,他们两个衣冠楚楚地朝底舱的酒吧去,下等舱聚集着平民老百姓,他们看起来非常快活,手挽手跳着即兴的踢踏舞,酒吧的吧台上,调酒师放下一杯又一杯廉价的麦芽酒,小姑娘戴着绿色格子的头巾,围着围裙,赤着脚跳舞,中原中也望了望四周,音乐响彻,很难不被感染。

“快过来。”太宰治喊他,因为中原中也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人群你挤我我挤你地,原则是抓到谁的手就可以跳舞,中原中也被卡在人流里动不了,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太宰治将他拉到自己身旁,中原中也险些撞在他的胸口上,太宰治身上的味道不像香水味,是很淡,很温馨的香味,但又不是很小家子气的那种,虽然中原中也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赌博的男人们叼着香烟,围着看的女人很自然地抽出他们嘴里的烟继续吞云吐雾,他们玩的是德州扑克,中原中也很在行,看着有点手痒,跟太宰治说他待会也想去玩玩儿,他们边喝酒边看人扳手劲,赌的是昨晚那个打火机。

“珠宝夫人呢?”

“昨天看着还在呢,不过今天想来,也不是特别像。”

“你耍我啊。”

太宰治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装起无辜比谁都厉害,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伸手去揉他的脸,直到太宰治说,不是中也你自己想来的吗?

“那你也不能玩我啊!”

“你太傻了嘛。”

他们靠在吧台上喝酒,碰杯子跟打架似的,大家都跳起舞来,有人把中原中也拉过去一起跳舞,中原中也下意识地转过去看太宰治,太宰治向他伸出手,中原中也一瞬间觉得站不稳,就立马抓住了他,他们跟着人们旋转,中原中也跳舞的样子很好看,本来一副好身材好样貌,扭起来更是撩人,他们随着音乐疯狂地旋转,中原中也酒喝多了,脸通红的,他们跳着跳着跳上台子,周围的人都拍手打起节拍,有人甚至在喊:

“亲一个!”

这一声不要紧,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太宰治笑意盈盈,低下好看的眉眼,问。

来吗?

中原中也酒劲上来了,眼神有点迷离,眼角泛红,他打着酒嗝,说,谁怕谁?

“那我的手可以放在这里吗?”太宰治笑意更甚,有点戏谑的味道,将手掌放在他的腰上,描摹着他腰部的线条。

“随便你他妈往哪里放,快点要亲就别磨蹭。”

这家伙醉了。

太宰治边说着中也你太心急了边将右手从腰部游移至肩膀然后扣住他的后脑勺,中原中也的帽子在疯玩的时候早就掉了,一头漂亮的橘色头发鲜艳柔软,从太宰治的指缝间漏了些发丝出来,他亲吻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也回吻他,他的嘴唇柔软而甘甜,带着低度数酒的酒精味却润泽,齿缝间还有香烟味,是万宝路。

中原中也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呻吟,太宰治眯着血红的眸子,吻技高超,中原中也就显得差劲点,所以全跟着太宰治的节奏走,舔舐,然后纠缠。

耳边是众人的尖叫声,说,这也太疯狂了。

等大部分人都回去休息了之后,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睡得烂醉的酒鬼,中原中也就是其中之一,太宰治好一点躺在沙发上,半夜醒来,中原中也不见了。

太宰治揉揉眼睛,丢掉垫在身子底下的那件沾满酒渍的衣服,走出船舱去找他,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地,坐在甲板船头的护栏上,海风吹得很急,中原中也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

“中也?”太宰治朝他走过去,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太宰?”中原中也转过头去:“我在找厕所。”

“你是在找死。”

中原中也身子在细细的铁护栏上晃来晃去的,他发出一阵虚妄的笑声,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什么嘛,不是厕所啊。”

“手给我。”太宰治把手伸过去,中原中也看见了,点点头,太宰治想,在中原中也眼里,自己此刻的手一定有好几个重影,因为他抓了几次才抓稳。

“我抱住你了。”太宰治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把他从护栏外慢慢地抱进来,中原中也嫌热,一直在乱动,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去。

太宰治将他按在怀里,托住他站稳,太宰治透过他的耳畔,看见了有些黑浊的大海,被螺旋桨转开的粘液,广阔得让人畏惧,粼粼波光像是剑戟,他忽然想起了一句非常古老的情话。

You  jump,I  jump.

太宰治问他,要是现在自己从这里跳下去,你会跟着我吗?

中原中也一听,看起来酒都醒了一半。

“不,我看着你死,给你喊加油。”中原中也趴在太宰治肩上,他头又昏又热,睡意翻涌着。

“那么,要是我们不得不跳下去呢?”太宰治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梦里的人讲话。

“我就把你按到海里。”中原中也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按什么东西的动作。

“嗯,精神不错。”太宰治笑着盯着他的眼睛,是海蓝色的眸子。

“比你好。”中原中也冲太宰治打了个酒嗝,满脸酒气。

“那你可不要说大话,一定能活下去吧?”

“那是,就你这小身板不行,我不一样,我可是能横渡整个大西洋的人。”中原中也醉了,吹起了牛皮。

“噢?一米六的先生,您的身板我等望尘莫及啊。”

“再笑我打死你。”

05

太宰治把他抱回自己的卧室,中原中也去解手,过了半天没动静,太宰治去厕所一看,中原中也靠在浴缸上睡着了。

太宰治皱皱眉头,想把他弄上床睡觉,谁知道刚刚碰到他,他就醒了,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经历了一场宿醉,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太宰?”

“我在。”

中原中也喊了他的名字,直直地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来摸他的脸。

太宰治一阵失神,任由他的手不安分地轻轻抚过自己脸上的各个部位。

“你还是没有变,哪里都没有变,眼睛没有变,鼻子没有,嘴巴也没有。”

他说到哪里就摸到哪里,最后停留在太宰治的嘴唇上。

他的食指久久地在他的唇上停留,滚烫,血液燃烧着,生命消耗着,运气弥散着。

中原中也吻他,轻轻地,像是初次亲吻一个人那么轻,不做过多停留,但也足够让人沸腾。

“很烫?”他的声音上挑,飘忽不定的。

“不。”太宰治撩开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中原中也抓住太宰治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也吻上他的手指,先是指尖,然后含住,温热的口腔和柔软的舌头肆意纠缠。

“可以吗?”太宰治问他,但其实已经开始动手解他的衣服了。

“可以。”

中原中也的酒差不多醒了,他闲着两只手,等太宰治给他脱衣服像是接受服务,他们两个人抱过的女人都不少,第一次的对象双方都知道,后来感觉是奇奇怪怪地滚到一张床上去,中原中也哪里甘心做下面的,然而太宰治以自己高一点为理由表示要做主动方,这件事扯来扯去难免搞笑,结果到了床上太宰治把他弄得只有叫的力气,谁知道后来太宰治死命地长,中原中也还是那么高,从此提到这里,太宰治就会去掉高一点点中的点点两个字。

等衣服全部被脱下来扔到一边,中原中也说,到床上去,不然腰痛。

太宰治笑他,说,好像床上就能不痛了似的。

中原中也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做前戏的时候刚刚把中原中也的身子弄软,搞得没有还手的力气后还为了保守起见,摘掉了他那个可以把人扼死的皮颈环,太宰治终于安安心心地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叫女人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什么... ...女人?”

他说话哽哽咽咽地不能成句,太宰治抓住他不让他往后缩。

“我就住你对面。”

中原中也内心暗骂一个我操,那你还把我带到你房间里,不能正人君子一点把我送回去?

中原中也想着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忽然想起了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原来是干这一行。

“你答应了?”

“没有,我睡了。”

这后面三个字实在可疑,于是太宰治又补上:“一个人。”

“噢?不像你嘛。”

“那你说什么才像?”太宰治故意使坏般地突然抽出手指,把自己那家伙抵在中原中也的后面,他要正面做,为的是看看他的脸。

中原中也呜咽一声,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不说话了。

太宰治暗叹,只有这时候才乖巧一点。

太宰治抱着他,狠狠地没入一半,他身上都是汗水,中原中也眼里蒙上水雾,太宰治俯下身子去看他,说,眼睛睁开,看着我,你看看我。

中原中也勉强睁开眼,眼泪立马包不住顺着脸就淌下来,中原中也骂他,你他妈还没完!?

之后他看见太宰治的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们注视着对方,很不真实,好像他们从不争吵,从不伤害,他们是情人,是情人间的注意着对方。

高潮的时候,中原中也喊了他的名字,后面的名字,太宰治极少被人呼唤的名字:治。

颤抖的,血淋淋的。

太宰治愣住,眸子一暗,俯下身子,用力地拥抱他,耳语着。

“碰过了你,哪里还想得上那些女人。”

中原中也哪里听过这么热辣的情话,只当做他在开玩笑,但中原中也还是回抱了他,摸到了他的背脊线。

是命运的痕迹。

06

“船长,现在的船速是多少?”一个抹着发胶,胡子卷卷的男人问道。

“13海里,我们只开了三分之二的燃炉仓。”

“为什么?这样岂不是要三天后才能达到纽约?”

“和预定时间相去不多。”

“但我们可以更快,奥林匹克不像泰坦尼克,她是完美的造物。”

“话是这么说。”

“我们这次重行泰坦尼克的路线,倘若当初泰坦尼克不出事故,他们会在后天抵达,然而七十年后的我们的科技,应该更快。”

“我们的科技的确有很大的进步。”

“我们不能输给老古董?对吗?您岁数也大了,快退休了,不觉得以登上纽约头条的方式退休更好?”

船长低下头沉思了一下,说。

“我们会的,塔里斯先生。”

1982年,4月13日,船长下令全速前进,点燃所有锅炉,掌满舵。

距离那次传奇的海难,还有24个小时。

07

“之后就是4月14日了。”

“那是沉没的那一天?”我停下记笔记的笔。

男人手指摩挲着那张画,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是啊。”他点头,又说道:

“可以开始倒数了。”

08

那晚过后,太宰治给了中原中也一个银质的卷筒,说,让他以后再打开。

中原中也说好,随手将卷筒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中原中也在中午的时候又收到了一封同样署名的信件,信上说,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什么?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中原中也懒得回复,不出意料的话,船只再过两天就能到达纽约,他是时候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检查一下黑手党的资料。

太宰治一直没有来找他,让仆人送来了他洗好的衣服。

看了看手表是中午两点,窗外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地谈论午餐,谈论奢侈的生活。

09

“今晚太冷了,伙计。”

“是啊,但是这样子让我的鼻子异常灵敏,冰山接近的时候,我能闻到。”

“公司跟头等舱的客人准备了印度手工地毯,金质扶手,却没给我们配备望远镜。”

“所以我说我靠鼻子就行了。”

“少来,你看看!那里有两个人在亲嘴呢,他们看起来可真暖和。”

“让我这样和你取暖我才不干。”

瞭望塔海水员笑嘻嘻地和同伴玩笑,看着甲板上有一个黑发男人和另一个长得很是俊俏的橘色头发的男人拥吻,想着又是一个平和的夜晚。

010

太宰治打电话说让中原中也来甲板上找他,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太宰治没有穿西装,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他站在那里微笑着,低下头吻了吻向他走来的人,中原中也眯着眼睛,骂他死性不改。

太宰治从自己的手指上摘下一枚银色的戒指,悄悄地放进了中原中也的上衣口袋。

011

“那两个人好像走了,你看见他们了吗?安东尼?”

“没有,你可真是恶趣味。”

“今晚的水面平静地可怕。”

“这样的水面是听不见水底冰山的声音的,我们得集中精神。”

“但我们没有望远镜,天越来越黑了。”

“望着前方,史密斯,这是什么?”

被叫做史密斯的海员眯起眼睛用力地看,他面前是一块苍白的镜子,一尊远古的冰柱,散发着冷气的死神,那是冰山。

“是冰山!见鬼!”

警报钟的声音久久地回荡着。

012

大副指挥减速,左满舵,燃炉的炉口被关闭,船长去见设计师里约克先生,并且派维修工去修复破口。

“冰山撞击了船体,导致船体的铆钉承受不了撞击因而毁坏,当初制造时也有考虑铆钉的材质使用较脆弱,而在铆钉制造过程中加入了矿渣,但矿渣分部过密,因而使铆钉变得脆若无法承受撞击。铁钉断裂后,海水涌进水密舱,但泰坦尼克号水密舱最大承受极限为4个,而进水部分为5个,超过了承受极限。”

里约克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心头泛起一丝堪称诅咒的绞痛。

“我已经派人尽力修复。”

“我们完了,先生。”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上头条了。”

“还能撑多久?”老人痛苦地皱着眉心。

“最多两个小时。”

距离奥林匹克号沉没,还有两个小时。

“请问,船长?今晚的演奏还要继续吗?”大提琴手和几个伙伴听见他们的谈话,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询问。

“继续。”

老人说罢,吩咐旁边的海员,将航海日志记录好。

013

“将桨排开!舵给我!”

生命的指针开始转动了,它不为了虚荣繁华而凝滞,滴滴答答地消逝,水冲垮了第一层船舱,0点5分,船长吩咐放下救生艇,0点15分发出了CQD的求救信号,男人们在甲板上踢着从冰山上掉落的冰块玩,女人穿着睡衣走出来,询问侍者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了引擎震动的声音。”

“不过是涡轮机发出的正常的声音,请问您要来点什么吗?女士?”

女人发挥了敏感的天赋,她面色苍白的望了望周围,然后说。

不了。

船长仍然坐在舱室里,他下笔的动作很是潦草。

“船长,附近最近的船只正在向我们驶来。”

“要多久?”

“最少四个小时。”

“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014

0点45分,第一艘救生艇放下,中原中也草草地收拾了东西,反复查看了黑手党的资料,穿上工作人员送来的救生衣,准备出去和太宰治汇合,甲板上一阵慌乱,底舱的人们被关住,头等舱的人则搞不清状况,船体还没有倾斜,中原中也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想起了信件的内容,一阵恐惧袭来,甲板上还演奏着婚礼进行曲,音乐家们衣装完整,动情地演奏着。

中原中也将手提包扔在一个角落里,往一层跑,水已经蔓延到了膝盖,涌入的水流轰隆隆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中营造出一种窒息感,中原中也不断的往里面跑,他想起太宰治的脸,想起他说话的声音,还有自己没有打下去的拳头,他搬开水里浮着的家具,碧绿咸湿的海水浸得他脸色煞白,他喊太宰治的名字,后面有警卫来抓他,告诉他船快沉了,让他回甲板上等待救援,中原中也甩开他们,继续往水更深的地方走,更压迫,更狭隘。

0点55分,船头开始倾斜,水柱灌进来,他捂住嘴巴,从一个破口处爬到了二楼,他想着要是太宰治在一楼该怎么办,他究竟在哪里,水撞击墙壁的声音更大了,他跑到保卫厅,刚刚想开口寻求帮助,就看见了一个修长的身影,太宰治站在那里,和海员们说些什么,他转过来,看见了中原中也。

“就是他,偷了我的东西。”

“太宰?你在说什么?”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要挣脱要将他缚住的手铐,太宰治神色冰冷,而海员则从中原中也的口袋里找出了一枚戒指。

“这是您的吗?先生?”

“是的。”

中原中也被人硬拉走拉到了甲板上。

“太宰治!你怎么能骗我!?”

你怎么可以骗我呢?我找你找了那么久,我为什么得不到你的一句真话呢?

015

1点35分,海水涌入锅炉室,电力失调,距离船沉没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悠扬的乐声拉下最后一个音符,大提琴家说:“好像没有人听我们的演奏。”

“那么就散伙吧。”

“不,我继续拉下去。”小提琴手说。

“那我也不走了。”另一个小提琴手也走回来。

“这次就拉月光曲吧。”

016

“你们放开我!”中原中也双眼充满血丝,他用力地将手铐往柱子上撞,看守已经跑了,忽然间有个老头子神秘兮兮地跑过来给他解开手铐,示意他跟他走。

“干什么?”中原中也不跟他走。

“太宰先生嘱托我带您走,放心吧,我太太会把她的头巾给你,你蒙混上船就好了。”

“你说什么?”

中原中也眼睛酸痛极了,都是些硬得令人发痛的水。

中原中也转身,又要朝水里跑去,老头子要拉他当然拉不住,中原中也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你个太宰治,逞什么英雄,明明自己的身体就很差,水淹没了中原中也的腰部,中原中也想着自己一定要进去把他带出来,这时候船体分裂,船头前倾,中原中也没站稳滑进了水里,他狠狠地喝了两口咸涩的海水,有人搂着他的两胁把他抱出来,中原中也大口的喘气,那人力气很大,抱得很用力,中原中也睁大了眼睛,而他则更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还在这里?”

太宰治把他放在地上,中原中也看出来太宰治也有点慌乱了,毕竟这是货真价实的灾难。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你太麻烦了,看见什么小孩子都想抱起来,那样你还能活?”太宰治表情恢复了淡漠。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中原中也脑海里清晰起来,这几天太宰治一直和他一起,那个老头子中原中也更是没见过。“在哪里?在横滨?”

太宰治不回答,他嘴唇抿得死死地,唯有眼里还风平浪静。

“你他妈疯了!为什么要上来!”

不远处是神父在念玫瑰经,一遍又一遍地。

“圣母玛利亚,救救你的孩子吧!”

017

我已经忘记了手里的记录本,男人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是无一例外地只要说起太宰治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就会颤抖,完全不像个历经世事的大男人。

“那封邮件是他发的?”

“嗯,CQ的署名就是他的信。他知道,但是他还是上船了,他来找我,这是真的。”

018

“看来我早就该猜到你的脾气。”太宰治拉住他的手腕,朝船尾的护栏跑。

2点10分,距离船头沉下的最后十分钟。

太宰治让他抓紧护栏,海风吹过湿透的衣服冰凉刺骨,如同刀绞,中原中也的指尖发抖,太宰治捏住他的手指,虽然他的手也一点都不暖和。

“太宰,我们会死吗?”

“怕了?”

“怎么可能。”中原中也咬咬嘴唇。

到最后还是在耍嘴皮子功夫,太宰治说,不会的,中也,我们不会有事的。

最后的时刻,没法逃走的老夫妻在被水浸没的床上握紧了双手,母亲斜坐在床边给两个孩子讲故事,孩子睁大了眼睛,问妈妈,是不是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仙境。

女人点头,船头沉入海底,童话书的封页会在三十分钟内被极寒泡烂。

中原中也怕冷,他其实也怕烫,他的手套湿透了,随手摘下来扔到一边,但是左手刚刚松开,另一只手立刻没了力气,中原中也想着自己就要跌入海底,还是不免心惊,太宰治拉住他,把他按回护栏上,另一只手臂越过中原中也的腰抓住栏杆。

“别乱动... ...”

中原中也只戴了一只手的手套,他狼狈不堪,谁知道自己居然要这个看起来这么单薄的男人救下来,还是一次又一次的。

“太宰... ...你还记得,你问我?你要是跳下去,我会不会跟着你吗?”

中原中也面色不是很好,他偏过头去望着太宰治,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你那时候喝醉了,我逗你玩的。”

太宰治有点惊讶于他认真的神色。

“我会的,太宰,我会的。”

019

2点21分,船体完全倾塌,2000余人落入海里,救生艇在五百米远处,还在向远方划走。

在入海之前,太宰治让中原中也吸了一口气,海水触碰身体那一刻,温热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仿佛不再跳动,中原中也想在水里抓住他的手,却生生地滑脱了,他从水底浮出来,没有看见太宰治的影子,他的喉咙已经冻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

他在水里游动着,水性还算不错,但是水太冷了,更可怕的是心落入冰窖,这时提琴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呼喊声,尖叫声,人们失去理智,互相拉来拉去,一同死去。

忽然自己的手从水里被抓住,太宰治拉着他,说,中也,快游啊,别停,快往前游。

中原中也说,我在游,我不会停。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推上一块浮板,中原中也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去的,太宰治趴在他身旁,他们说话的气息很快地变成白色的水雾。

“我好冷。”

“中也,动一下你的手,快看看我,别闭眼睛。”

太宰治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中原中也想你这样的男人,这样的举动,是要干什么,你不是应该不管不管地逃走吗,是的,你不怕死,但是你怕痛,你怕不舒服,水里冰得人发痛,你怎么会喜欢?

“我没有... ...”中原中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的大衣在找太宰治的时候丢掉了,现在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衣。

他偏过头去,嘴唇冻得发紫,他想看看那双红色的眼睛,暖色调的眼睛,太宰治注视着他,下巴抵在木板上,他笑了,笑得像往日一样好看。

“中也,我爱你。”他轻轻地说,中原中也一瞬间发现四周都安静下来了,生命的热度缓缓褪去,好安静啊。

“别这样。”中原中也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未知的预感像是爆发的山洪,轻易的攫取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不安,还是不安。

“别这样说... ...别说再见... ...还没有结束... ...”

“中也... ...你听我说吧。”

“别。”

太宰治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儿的打颤,中原中也想拉他上来,但是中原中也动弹不得,即使可以,太宰治的腿也没有力气动了。

“你记得... ...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说我,冷冰冰地... ...”

“废话... ...你看起来,是个很差劲的... ...小孩子。”

太宰治发出干涩的笑:“我不曾相信过什么温暖... ...也不相信有真心,但是... ...你很特别... ...中也。”

“你个混蛋... ...就那么喜欢我打你?”

太宰治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笑一直没有褪去,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自己的影子都在对方眼里映出来。

“中也,你听着... ...你会活下去... ...有一堆孩子... ...儿孙绕膝... ...长命百岁。”

“你会看着他们长大... ...像正常人一样... ...寿终正寝。而不是... ...这样的下场,你不会的,你不是很骄傲吗?”

中原中也望着他的眼睛,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泪腺被冰冻关闭,他皱着眉头,太宰治抓住他的手,说,快点,快点答应我。

“我答应你... ...”

“永远不要放弃。”

中原中也的头发粘在他的脸颊上,像是得了重病一样,毫无血色,他的声音像是颤抖的冰晶。所有泪水都化作冷雾消弭。

“... ...永远不会放弃。”

“无论机会多么渺茫。”

中原中也重复道:“无论机会多么渺茫。”

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无论我还能不能及时地拉住你的手。

020

2点45分,救生艇折回,灯光打在一具具发紫冻僵的人体上,他们闭着眼睛,抱着孩子。

中原中也看见了灯光,他开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使劲地拉动自己的声带,说:“船来了... ...太宰。”

“那里是船... ...快醒醒... ...”

太宰治闭着眼睛,长长地睫毛轻轻地覆在面上,好看的嘴唇闭着,中原中也伸手摸到了他的脸。

“我也爱你。”

他答应了太宰治要活下去,他抓住男人的手,冰得刺骨,他说,治,我要走了,我们在一起了六年,就分开了,治,我怎么走啊。

男人的脸庞透过冰冷的海水坠入海底,水波晃动着不再清晰,这次是再也不会相见了。

中原中也从木板上爬下来,拼命地游,太宰治说,中也,你游啊,不要停下。

他扯下海员嘴里的哨子,脑海里都是太宰治沉入水底的姿势,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但是又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凌晨2点48分,救下了七个幸存者中的最后一人。

021

天又亮了,势不可挡的,没有道理可讲的,天光撒下一片苍白,中原中也裹着毯子,从救援船上醒来,有人问他:“您的名字?”

“治。”

“谢谢。”

中原中也在口袋里发现了太宰治送他的银质卷筒。

022

男人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这幅画就装在那个卷筒里。”

“您让他为您画的?”

“不,他偷偷画的。”

023

无论再过二十年,三十年,我迄今为止露出的所有微笑都来自于你的泪水,我感怀的所有温热都蕴含在深深的海底,没有你,我觉得心灵枯竭了,我也变老了。

我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你用来骗我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你的名字。

我将他丢入海底,希望能被你发现,希望你能再感知到我手上的温度。

有人问我,先生,这是这次的救援名单,您要确认一眼吗?有没有什么想找的人?

我转身,笑容有些木然。

有的,他黑头发,红眼睛,个子很高,如果看见的话,请替我把他带回来吧。

————FIN————

评论(4)

热度(80)